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。

  阿青疼了半日,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。沈清萝没有逼她,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,写下:白玉闭眼,疑与审罪纹同源;阿青见之头痛,曾言白袖子。

  铁柱看完,补了一笔:“证物一,未估价。”

  糖糕趴在箱盖上,尾巴压着锁:“这种晦气东西,估了也没人买。”

  沈清萝看它:“你最近很懂账?”

  糖糕抬下巴:“本仙见过世面。”

  “见过几条小鱼干街?”

  糖糕不说话了。

  午后,槐荫坡来了笔新单。

 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,衣裳干净,脸色却像三天没睡。

  “沈姑娘,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。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,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。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。”

  他说着递上银票。

  沈清萝展开一看。

  数额很香。

 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。

 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,只抬了下眼。

  “不是闹鬼。”

  管事僵住:“那是什么?”

  谢无咎道:“被抽寿的气味。”

  管事脸一下白了:“抽、抽寿?”

 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:“先查再说。若是鬼害人,我收鬼。若是人害人,价钱另算。”

  谢无咎冷声:“这种单子也接?”

  “钱给得足。”

  “会要命。”

  “命也要吃饭。”沈清萝收好符袋,“再说了,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?”

  谢无咎没再说话。

  半个时辰后,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。

  纸上写着:协查杂役职责。

  第一条,听守墓人调遣。

  第二条,脏活先上。

  第三条,抬棺、守夜、跑腿,按欠款抵扣。

  谢无咎站在墙前,看了很久。

  “我不是你伙计。”

 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,头也不抬:“你住我屋,吃柳嬷嬷的饭,欠着住宿费,出门还挂我的牌。不是伙计是什么?”

  她想了想:“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?”

 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。

  糖糕添乱:“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,负责搬重物。”

  谢无咎看过去。

  糖糕低头舔爪:“本仙什么也没说。”

 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。

 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有声。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,香火烧得旺,可那香气浮在坟顶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

 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。

  凉。

  第二枚,冷。

  第三枚刚落,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。

 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:“寿气被抽过。”

 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。

  陈管事抹汗:“我们老爷说,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。”

  “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。”

 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,不敢接话。

  天还没黑,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。

 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。一个卖柴,一个看田,一个替陈家守过库,还有一个老婆婆,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。

  他们死得很安静。

  家里人说,头一晚还好好的,第二天人就凉了,脸却年轻了几分,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。

  沈清萝听完,没说话,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。

 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,小声问:“沈姐姐,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?”

  沈清萝蹲下,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。

  “不是鬼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欠债的人。”

  小姑娘听不懂。

 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:“夜里放枕下,别怕。你阿公若托梦,让他说慢点,我记账快。”

 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,看了她一眼。

  他从前不明白,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。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,忽然懂了一点。

  记账不是抠门。

 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。

  回坟地的路上,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,手上缠着脏布。沈清萝路过时,看见布角渗着黑血。

  她停步:“手怎么伤的?”

  陆三吓得一哆嗦:“劈木头劈的。”

  谢无咎冷冷道:“棺材木不会咬人。”

 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。

 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,只把这笔也记下:棺匠陆三,右手黑血,疑被契文反噬。

  她合上账本。

  这陈家,比祖坟还会藏东西。

  夜里开棺验阴。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,棺面全贴黄符。沈清萝刚靠近,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。

  那不是尸体。

 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,睁着眼,出不来,也死不透。

  阿青从铃里探头,声音低下去:“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。”

  沈清萝取出朱砂,拓下棺内符纹。

  符纹很脏。

 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。

  她正低头看着,肩上一沉。

 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。

  沈清萝回头。

 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,面无表情。

  “你挡风,碍事。”

  沈清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袍:“碍事还给我披?”

  “怕你冻死,契反噬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她把外袍拢了拢:“不收你租衣费。”

  谢无咎没说话。

  他煞气太重,一靠近棺影,棺里那张年轻人的脸便扭曲起来,验阴反倒不清。

  他自己退了出去,站到院中那株老松下,离棺一段,却没出院门。

  “我在外头。”他撂下一句,“有事喊。”

  宋砚跟出去,压低声音:“渊主,这么近……”

  “十里之内。”谢无咎盯着祠堂那扇门,“再近一步,验阴更乱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再远一步,她铃一炸,我胸口先疼,反倒坏事。”

  宋砚不再多言。

  这是他能守的最近的距离,也是最远的距离。

  祠堂里只剩沈清萝、糖糕,和铃中的阿青。

  祠堂门口摆着一盆水。

  水里漂着几片槐叶,叶尖全黑。陈管事说这是用来洗晦气的,凡进祠堂的人都要净手。

  沈清萝没碰。

  她取出一枚铜钱扔进去。

  铜钱刚落水,盆底便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白光,像人的指甲泡烂后脱下来的皮。

  糖糕立刻后退:“这谁洗谁倒霉。”

  陈管事脸色发僵:“乡下旧俗,沈姑娘别见怪。”

  沈清萝把铜钱夹出来,包进黄纸。

  “旧俗好啊。旧俗最会藏脏东西。”

  祠堂柱子上挂着几盏小灯,灯油里掺了血。陆三从旁边经过时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灯,不敢抬头。

  糖糕压低声音:“那灯油不对。”

  “嗯。”沈清萝回得很轻,“他知道灯里是什么,也知道自己躲不过。”

  后半夜,陈老爷终于来了。

  他六十来岁,面色却红润得古怪,走路比年轻人还稳。

  “沈姑娘辛苦。”他笑眯眯道,“听说守墓人躺棺,最能验出邪不邪。不如劳烦姑娘试一试?”

  沈清萝没立刻答。

  她瞧着那张红润得不像六十岁的脸,又瞧了瞧三口贴满黄符的旧棺。

  这时,祠堂深处那三口棺同时响了一下。

  不是敲。

  像有人在里面,慢慢翻身。

  阿青脸色一变:“阿萝,别去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陈老爷:“试躺,另收钱。”

  陈老爷笑意更深:“自然。”

  棺盖合上的一瞬,外头锁扣咔哒落下。

  沈清萝腕骨猛地一烫。

  棺底有什么东西贴上来,开始抽她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