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说阁 > 历史小说 > 戾天子 > 第575章 太子,你欠我的都要加倍还回来
  两江总督府里,眼下从上到下,一个个脑袋耷拉着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彻底蔫了。

  当然啦,这里面也有不少人的垂头丧气是「演戏」呢。

  内心里早就欢天喜地了,只是脸上谁也不敢露馅儿。

  谁敢笑?谁笑那不是幸灾乐祸麽!

  为啥呢?因为这会儿两江总督岑有光大人正窝着一肚子火呢!

  虽说岑大人并不是一个胡乱喷火、迁怒於人的主儿。

  可昨天,还是把几个平时刺儿头的下人给轰出去了。

  唉,说起来都是泪。控江水师的战船,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!

  叛军的战船在大江上横着走,南北漕运说断就断,比剪绳子还利索。

  这篓子捅的,他岑有光在朝廷眼里,简直成了头号「罪臣」。

  更何况,皇上还在西北打着仗呢!

  这漕粮一断,天下都不安稳。

  岑有光身为两江总督,这口锅他不背,谁背?

  可背得动吗?岑大人自己心里直打鼓,感觉後背都被压弯了。

  他已经做好了把牢底坐穿的心理准备。

  手底下那帮人,现在个个阳奉阴违,跟他玩「表面功夫」。

  为啥?

  因为大家都觉得:这位总督的位子,怕是快坐不稳了!

  「大人——大喜啊!」

  幕僚师爷金星石一脸喜气地小跑进来,手里还高高地举着一份文书。

  岑有光擡起头,一脸「你别逗我」的表情:

  「喜从何来?难道是陛下在西北把阿拉布坦打趴下了?」

  要是皇上真赢了,粮草压力就能缓一缓,说不定还能早日班师回朝。

  那样的话,他这儿也能喘口气。

  而且皇上是了解他的,就算犯错,总不至於把他这个老臣赶尽杀绝,往死里整吧。

  「大人,西北军报还没到呢。学生说的是大喜——太子爷下谕旨啦!」

  金星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「太子爷说了,给您一个『戴罪立功』的机会!」

  「一个月内,赶走叛军、恢复江运,既往不咎!」

  「两个月内搞定,官降三级。」

  「三个月还不行的话……那只能请您回老家种红薯去了。」

  说到这儿,金星石激动地搓手:

  「这说明太子爷和朝堂诸公还是相信您的!知道您刚来,局势还没稳住。」

  「大人,这机会难得啊!只要一个月内解决,您就啥也不用愁啦!」

  岑有光接过谕旨,翻来覆去仔细瞅了一遍,脸色总算比刚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儿。

  「星石啊,太子信我,可我……我做不到啊!」

  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那帮叛军跟江南的地头蛇们勾搭得有多紧。」

  「咱们两个月内哪造得出战船?恢复江运?谈何容易!」

  「再说了,江南能打的兵,不少都被调去雪域了,我现在想调点人手都难如登天。」

  金星石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说:

  「大人,既然太子给了梯子,咱们就得顺杆爬。」

  「实在不行的话……咱们就跟他们先试着『谈谈』?」

  「谈判」俩字,他说得轻飘飘的,但岑有光一听就懂——

  谈?说得倒是轻巧!

  这要是真坐下谈,最後怕不是自己被江南那帮士绅牵着鼻子走,甚至成了他们的傀儡。

  「再想想别的法子吧……」

  两个人正对着发呆,又有人送进来一封谕旨。

  这回是南书房按朝议结果发来的命令:

  让岑有光赶紧召集渔船,把堵在松江等地的漕粮走海路先运到杭州。

  而且限期十天!

  岑有光一看,火「噌」地就上来了:

  「朝堂上那些大人们是想干嘛?!四百万石粮食,是说运就能运的吗?」

  「还不让走漏风声、改走海路?」

  「这江南地界跟筛子似的,只要一开始征渔船,叛军立马就知道!」

  「到时候这四百万石粮,不是被劫就是被烧——绝对不行!」

  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粮食落入叛军之手啊!我要给太子上书!」

  金星石赶紧拿起命令细看,然後扯住岑有光的袖子:

  「大人,上书没用啊!这命令虽没明说,但坚持走海路运粮的,八成就是太子爷的意思。」

  「上头还写了,如果不能及时运达,就两罪并罚……您可要三思啊!」

  岑有光「蹭」地一下站起来:「那我就能眼睁睁看着粮草送进叛军嘴里?」

  「大人,您现在说这些,朝堂上没人会听。说到底,漕运出问题,责任在您这儿。」

  「您要是现在硬顶着,那最大的锅肯定扣您头上;」

  「但若是执行中出了意外,那就是两码事儿,主要责任可就不在您了……」

  「大人,再想想吧!」

  岑有光低头踱步,正犹豫不决,下人忽然来报:

  「大人,布政使舒吉田舒大人求见。」

  岑有光一听这个名字,脑袋瓜就嗡嗡的,这个笑面虎怎麽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呢?

  心里虽然反感,可人家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,而且和江南士绅走得很近,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,说话比他还管用。

  只好咬咬牙:「请进来吧。」

 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一个四十多岁、官服整齐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走进来,进门就拱手:

  「恭喜大人,贺喜大人!大人果然圣眷犹在,吉人天相,下官佩服、佩服啊!」

  那声音热情洋溢,不知道的还以为岑有光不是要戴罪立功,而是要官升一级呢。

  「听说朝廷让您戴罪立功,还调渔船运粮去扬州?这可实在是太好了!」

  「只要粮到扬州,朝廷的难关就能过,您的难关也就过去一大半啦!」

  「到时候您就能腾出手,慢慢收拾那些叛军嘛。」

  岑有光看着舒吉田那副笑脸,心里恨不得给他一拳,但脸上却还得绷着。

  舒吉田虽然明显倒向了江南士绅,就差在脑门儿贴上一句我已跳船了!

  但他岑有光苦於手里没有任何证据,又能如何?

  总不能说我猜着你早就是叛徒了吧?

  「舒大人,海运路远浪大,太容易出事了。而且这麽大动静,叛军怎麽会不知道?」

  「一旦走漏消息,就是大麻烦!」

  「所以我准备上书朝廷,暂缓此事。」

  舒吉田顿时收起笑容,冷冰冰地说:

  「大人是要违抗朝廷之命、违抗太子爷的决断吗?」

  「您别忘了,您现在可是戴罪之身。再抗命,那可就是两罪归一。」

  「如今漕粮断运,京师缺粮,陛下远征军也等米下锅。」

  「您若延误,那可不是丢官那麽简单——是诛三族的大罪!」

  他盯着岑有光,一字一顿:

  「您说的风险,朝堂诸公早就想过。可形势危急,不试怎知行不通?」

  「大人,您好自为之吧。」

  说完,他袖子一甩,转手就走,步子那叫迈得一个乾脆利落。

  仿佛多呆一会就能沾上晦气似的。

  看着舒吉田的背影,岑有光沉默了半晌,终於长叹一声:

  「执行吧……天塌下来,有个高儿的顶着。」

  「太子爷这回真是……」

  後半句他没说出口,但金星石听懂了,也只能跟着叹气:

  「大人,说不定……也能成呢?」

  岑有光张了张嘴,最後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这时候争辩,还有什麽用?

  半个时辰後,接到总督府命令的舒吉田满面春风,对手下吩咐:

  「总督大人的命令,都给我好好配合!」

  「渔船、商船,统统征上来!三天之内,凑齐能装四百万石粮食的船!」

  「谁在这时候掉链子,我要他脑袋!」

  手下虽不明所以,还是赶紧答应着去办了。

  事儿办利索之後,舒吉田猫着腰,悄摸溜到了城南的玄武书院。

  仆人领着他七绕八绕,直奔湖边小凉亭。

  好家夥,一位白发老头儿正翘着腿,一手攥鱼竿,一手端茶盅,那叫一个悠闲自在。

  舒吉田凑上前,赶紧躬身行礼:「给恩相请安啦!」

  钓鱼的老头儿正是张玉书。

  他连眼皮儿都懒得擡,盯着湖面悠悠地问:「岑有光那儿……下命令了?」

  「回恩相,他哪儿敢不下呀,保命要紧哪!」

  舒吉田嘿嘿一笑,「不过听说他还想从控江水师调点人,跟着船队走,图个心里踏实。」

  「垂死挣紮罢了。」舒吉田撇撇嘴,语气里带点儿不屑。

  张玉书轻轻一甩竿,语气淡淡的:

  「反正他这个总督,也算做到头了。你呢,表面上客气点儿,反正都要走的人了。」

  「只要粮船一出海,这棋就算下赢了。」

  他抿了一口茶,忽然冷笑一声,「这回,老夫就算人在江南,也得把当年那一箭之仇给报了!」

  说着突然「啪」一声把鱼竿砸地上,声音凉飕飕的:

  「等陛下战败回朝,等漕粮全被劫它个精光,等江北因为加征粮饷,民变四起……」

  「那就是老夫回京城的时候!」

  他侧过半张脸,眼角微微抽动:

  「我得让太子殿下好好回忆回忆,当年他一脚把我踢出朝堂那架势……」

  「可我张玉书,是那麽容易认输的人吗?」

  「老夫不但要回去,还得一步一步,把他从太子位上薅下来!」

  「得让他知道,就算当了太子,也不是凡事都能为所欲为,想踩谁就踩谁的——」

  「有些人,他必须得供着!」

  舒吉田偷瞄到张玉书那张近乎狰狞的侧脸,後背一阵发凉,赶紧把头埋低,生怕眼里那点儿害怕的眼神被瞅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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