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说阁 > 历史小说 > 戾天子 > 第535章 父皇,儿臣怀疑他在搞破坏
  面对一脸无辜、好像丝毫不知情的马齐,沈叶嘴角上扬,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  装,你就接着装吧!

  早在把马家踢出局的时候,他就已经找好了理由,还怕他在乾熙帝面前告状掰扯?

  当即规规矩矩地朝乾熙帝一拱手,声音清亮:

  「父皇,容儿臣先问一句:您推行这内务府承包,是打算做一锤子买卖,还是想细水长流、长期干下去?」

  乾熙帝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心里忍不住嘀咕:

  这小兔崽子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啊……

  朕等他解释为啥要踢掉出价更高的马齐,他可倒好,跟朕聊起长远规划来了!

  想归想,皇帝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、高深莫测的表情。

  说实话,这次承包虽说有点小瑕疵,但总体来说,他还挺满意:

  内务府自己管上十年都未必挣回来的银两,现在每年稳稳进帐六七百万两,谁会不乐意?

  於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从容:「自然是长久做下去。这法子,朕觉得甚好。」

  沈叶一听,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:

  「父皇圣明!那儿臣再请教一句,您说内务府这些人家,为啥一个个的抢破头也要来承包?」

  话音刚落,旁边低头侍立的小太监差点「噗嗤」一下笑出声,赶紧死死咬住嘴唇。

  这问题也太简单了吧?连他都能抢答了!

  还能为啥?

 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!

  难不成还是为了给皇上表演一番忠心耿耿破产记?

  马齐听到这儿,後脖颈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。

  他虽然还没完全摸清太子挖的坑在哪儿,但多年练就的直觉提醒他:

  坏了,今儿这状告得冲动了!

  现在退?那不等於自己打自己老脸嘛!

  马齐脑子转得飞快:

  「难道太子查到了我和罗刹国那点皮毛生意?不可能啊,这事儿我一直捂得严严实实……」

  太子这家夥刁钻得很,不知道从哪儿又揪出我马家的破绽来了?

 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时,乾熙帝淡淡地开口了:

  「自然是为了利。」

  「父皇英明!」

  沈叶立刻接话:

  「俗话说得好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!没一点儿赚头,谁肯担风险、吃苦头来承包?」

  他忽然神色一正,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:

  「可马齐大人他们家这承包法,根本就挣不了几个钱!」

  「就算马齐大人善於经营,儿臣粗略估算了一下,一年最多也就落个两三万两的利润。」

  「这本大利薄的,其他人家看了,谁还愿意跟着承包?」

  乾熙帝眉毛微微一动。

  他可不是养在深宫不懂柴米油盐的皇帝,一听太子这话,心里立马亮堂了几分:

  「是啊,马齐这麽干,赚得少、风险大,确实容易让後来者望而却步……」

  但他嘴上还是轻描淡写地替马齐挡了一句:

  「这不过是马齐自家情愿罢了!」

  「父皇!」

  沈叶搓了搓手,语气恳切:

  「父皇!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啊!内务府这些人,说到底都是您的奴才。和赚钱比起来,他们更得操心自己的身家性命。」

  「马齐这麽一带头,大家都看在眼里,往後就算心里再怎麽不情愿,也只能硬着头皮向他学习!」

  「要不然,万一哪天被参上一本『只顾捞钱、不为朝廷分忧』,这种帽子一旦扣下来,那麻烦可就大了!」

  他忽然转向马齐,笑眯眯地问:「马齐大人,您说我讲得对不对?」

  马齐心里「咯噔」一下,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太子挂在钩子上的鱼,进退两难。

  他很想反驳一句「太子你这番说辞纯粹是胡说八道!」

  可作为户部尚书,他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:

  太子这话,字字珠玑,句句在理,都他娘的戳在要害上了啊!

  沈叶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又转向乾熙帝,语重心长道:

  「父皇,承包经营的最高境界,是让大家都有肉吃、有汤喝,这样才能更长久!」

  「所以儿臣认为,马齐这种做法会寒了内务府上下的心,甚至可能让承包大计半途而废。」

  「为了大局,儿臣才把他家这种『断人财路』的方案给淘汰了!」

  说到这儿,他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:

  「只不过……儿臣心里一直有个疑问,如鲠在喉。」

  马齐脸色已经惨白,他大概猜到接下来太子要放什麽大招了。

  来乾清宫之前,若有人说太子三言两语就能反过来将他一军,他绝对会嗤之以鼻。

  可现在……

  他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

  这时候打断太子,简直等於不打自招,承认自己心虚。

  「马齐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理财高手,不可能不知道乱报价的後果。可他偏偏明知故犯……」

  沈叶故意顿了顿,目光在马齐脸上转了一圈,才慢悠悠地道:

  「儿臣不得不怀疑,他是不是故意搅乱内务府的承包,好让这事儿办不成——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!」

  「不可告人的目的」七个字,被他拖得百转千回、意味深长。

  马齐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!

  不可告人的目的?太子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!

  我堂堂户部尚书,能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?!

  可冷静下来想一想……太子的推论从阴谋论的角度来听,居然还挺顺溜!

  他马齐明知故犯,既向皇上示了好,又暗中带偏其他承包户,让他们在「表忠心」和「赚钱」之间左右为难。

  最後大家都不包了,承包大计自然黄掉。

  按照这种逻辑推理一下,简直严丝合缝、无懈可击!

  「陛下!臣冤枉啊!」

  马齐「扑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一脸悲苦:

  「臣对朝廷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,只是见陛下为粮饷忧愁,想略尽一份微薄之力啊……」

  他觉得自己简直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。

  承包北边山货皮毛生意,本来是为了方便和罗刹国搞点「灰色贸易」。

  怎麽就莫名其妙的被太子扯到「颠覆朝廷承包大计」上了?

  弄得我像个见不得朝廷好的大奸臣似的……

  马齐偷偷瞥向太子的眼神里,不禁多了几分畏惧——这年轻人,杀人不用刀啊!

  乾熙帝眼中闪过一丝迟疑。

  太子的说辞虽然有点出乎意料,但仔细一揣摩,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无道理。

  马齐不是寻常官员,他是户部尚书,管了半辈子钱粮帐目,怎麽会不懂这些利害?

  除非……

  他心里翻江倒海了一番:

  无论马齐真有意还是无心之举,眼下都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
  出征在即,户部尚书不能轻易换人。

  而且,经过今天这一出,太子和马齐必定心生芥蒂——

  这反而让他更放心把权柄交给太子。

  是的,他内心深处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不安:

  这个逆子太优秀了,优秀得让他害怕权柄一旦交出,就再也收不回来……

  「咳咳,」乾熙帝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。

  「马齐,你多年勤恳,朕相信你不会故意破坏承包。」

  他又看向沈叶,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:

  「太子,你的怀疑虽有道理,但毕竟没有实据。」

  「马齐是老臣,一向忠心,应当不会存坏心。」

  「不过你能及时发现问题、果断处置,这很好。」

  他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:

  「朕就把内务府采金的差事交你主管一年,承包费免了,当作奖赏。」

  这安排,明眼人一看就懂:

  既是安抚太子,也是给太子拉点仇恨——

  你把佟国维踢出局,朕就把肥差给你,看看佟国维难受不难受。

  沈叶心里也懂,笑得却很诚恳,甚至一脸的感激:

  采金一年,少说也能赚个百万两,眼下他正缺银子呢!

  伏波大将军的海军等着组建,哪儿哪儿都要钱。

  至於佟国维……反正是对头,不在乎多这一桩。

  「谢父皇。」

  他利落谢恩,直起身时,脸上还带着一切为公、绝无私心的诚恳。

  转头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马齐,语气温和地说道:

  「父皇,其实儿臣一直相信马大人为人持重、顾全大局。」

  「也正因如此,当初才只是静悄悄剔除了马家的方案,并未向父皇多言半句。」

  「没想到今日马大人亲自来御前理论……」

  他微微一顿,笑容里透出三分体谅、七分大度:

  「不过即便如此,儿臣也不生气。想来,马大人多半也只是无心之失吧。」

  马齐跪在那儿,感觉胸口堵着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老血。

  他有一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,偏偏脸上还得挤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。

  他只能咬着牙低下头,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:

  「太子……体恤老臣,老臣……感激不尽。」

  内心里却早已万分恼火:

  「我这是图什麽啊!本来只想告个小状、讨个说法的!」

  「现在倒好,差点成了意图破坏朝廷承包大计的大奸臣……」

  「这下可好,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,还白白送太子一座金矿!」

  而沈叶,早已转过身子,面上仍是那副恭敬温良的模样,心里却已经笑眯眯地盘算起金矿的产量、人手和运销路线了。

  有了这笔进项,之後要办的事可就有底气多了。

  至於身後马齐那哀怨中带着几分憋屈和怒火的眼神,无所谓,本太子眼神不好,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