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今年不同了。

  “只是不知村里其他人,这个冬天熬不熬得过去……”他轻叹一声,压下杂念,盘膝坐定。

  这一个月来,村里异常平静。自那次与三爷进山后,再没发生过野兽伤人之事。

  但三爷这一个月里,又进山了好几次。每次回来都面色凝重,对山中情况却含糊其辞。更奇怪的是,村长梁安前几日突然将妻儿都送进了县城,独自一人留在村里。

  李玄甚至隐约听见,深夜时分,远山传来的一声低沉虎啸。

  直觉告诉自己,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下,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再起波澜了。

  或许用不了多久,那山中的“山君”,就要真正现身了。

  必须更快变强。

  李玄闭目凝神,运转混沌开天策。

  然而不过半刻钟,他忽然闷哼一声,睁开了眼。

  气息微乱,额角渗出细汗。

  又来了。

  这一个月,每当他深度入定时,总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强行闯入脑海。

  画面中的人,似乎是幼年的“李玄”——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。

  但记忆模糊残缺,如同隔着一层浓雾。

  唯有一部名为《万灵观想图》的功法,在记忆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
  李玄原本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原主人身怀神秘功法,然后猝死在路边,被救醒后记忆全失……

  这不是妥妥的小说男主的模版和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吗?

  可现在落到自己头上,他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气运之子。

  这系统在手,还有着神秘功法?

  可这世上哪有凭空掉下的馅饼?

  他摇了摇头,压下杂念。

  无论如何,提升实力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。

  若那山君真下山,自己这点修为,根本不够看。

  李玄深吸一口气,再次沉入心神,看着记忆中《万灵观想图》的图册,尝试观想。

  意识逐渐下沉,黑暗蔓延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亮起。

  随后,光芒扩散,化作一幅浩瀚图景——

  一座山。

  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巍峨神山,矗立于无尽虚空之中。

  山体苍茫古朴,仿佛自亘古便已存在,见证过无数纪元生灭。

  李玄的意识在这座山前,渺小如尘埃。

  他站在“山脚”,仰头望去,根本看不见山顶,甚至连山腰都隐没在云雾深处。

  李玄压下心中震撼,依照法门,尝试将心神与山体相合,观想其形,感悟其意。

  起初毫无变化。

  但当他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,一遍遍勾勒山脚轮廓时,异变陡生——

 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、旋转。

  下一刻,他仿佛坠入了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
  ……

  “娘亲,您唤我?”

 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,在丫鬟的牵引下,走进一间暖阁。

  阁内熏香袅袅,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倚在软榻上。她容貌极美,眉目如画,只是脸色苍白的厉害,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忧郁。

  见到男孩,女子眼中泛起温柔,招手道:“辰儿,到娘这儿来。”

  男孩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才小跑着扑进女子怀里。

  女子轻抚他的头发,柔声问:“今日在学堂,学了些什么?”

 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亲,我把《千字文》全背会了!先生还夸我了呢!”

  女子笑容微微一滞,眼底掠过一丝痛色。

  她怎会不知?

  早在三日前,府里便以“病弱需静养”为由,不再让自家孩子再去府邸学堂了。

  这孩子……竟然这般懂事!

  她强抑鼻尖酸意,温言道:“那从明日起,辰儿便在娘亲这儿学,好不好?娘亲自教你。”

  男孩怔了怔,随即雀跃:“真的吗?太好了!”

  女子却握紧他的手,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但要答应娘亲一件事——无论谁问起,你都要说,是在照顾生病的娘亲,不是在读书习字。记住了吗?”

  男孩似懂非懂,但还是用力点头。

  “千万记住。”女子声音发颤,“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实话……这是娘亲和你的约定,好吗?”

  男孩被母亲眼中的泪水吓住了,小声唤道:“娘亲……”

  女子回过神,挤出一丝笑,伸出小指:“来,拉钩。”

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  ……

  从那天起,男孩每日都在暖阁中,反反复复地看两样东西:

  一本名为《混沌开天策》的古籍。

  一本绘满了奇异图案的册子——《万灵观想图》。

  起初,女子极有耐心,一字一句讲解,手把手教他观想。

 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的身体每况愈下,脾气也渐渐变得焦躁。

  男孩若是记错了一个符文,或是观想时走了神,便会招来严厉的责罚。

  罚完后,女子又会抱着他默默垂泪。

 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。

  当男孩终于将两部书的内容倒背如流时,女子当着他的面,将两本书册投入火盆。

  火焰腾起,纸张卷曲焦黑。

  女子甚至将烧剩的灰烬混入水中,盯着男孩一滴不剩地喝下。

  做完这一切,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彻底病倒了。

  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惨白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
  男孩慌了神,想去求府里请大夫,却无人理会。

  终于有一日,女子强撑起身,将男孩唤到榻前。

  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,泪水无声滑落:

  “辰儿……娘亲恐怕,不能陪你长大了。”

  男孩浑身一僵。

  “以后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好好活着……不要与人争,不要出头,平平安安的,就好。”

  她吃力地抬起手,抚摸孩子的脸颊,挤出一丝苍白的笑:

  “记住和娘亲的约定……谁都不能说。”

  “娘亲还有些嫁妆,藏在老宅那棵桂花树下……你以后,或许用得上……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气息越来越弱。

  男孩一动不动地伏在她怀中,拼命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
  直到最后,女子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:

  “娘亲……还是放心不下你啊……”

  怀抱,松开了。

  男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很久很久。

  女子彻底没了声息。

  男孩依旧伏在她怀里,像往常一样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:

  “娘亲,我跟你讲,前几日先生都夸我了,说我有天赋……孩儿,孩儿……”

  声音戛然而止。